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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满子觉得,他这个家,像个鸟笼,他好比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柳叶翠鸟;他又觉得 ,这个家像一只麦秆编成的蝈蝈篓儿,他好比被捉进篓里的小绿蝈蝈。
四面是柳枝篱笆,篱笆上爬满了豆角秧 ,豆角秧里还夹杂着喇叭花藤萝,像密封的四堵墙。墙里是一棵又一棵的杏树 、桃树、山楂树、花红果子树,墙外是杨、柳 、榆、槐、桑 、枣、杜梨树 ,就好像给这四堵墙镶上两道铁框,打上两道紧箍。奶奶连巴掌大的地块也不空着,院子里还搭了几铺黄瓜架;而且不但占地 ,还要占天,累累连连的南瓜秧爬上了三间泥棚茅舍的屋顶,石磙子大的南瓜 ,横七竖八地躺在屋顶上,再长个儿,就该把屋顶压塌了 。

天气越来越热,没有一丝风 ,小院子问得像扣上了笼屉。虽然葡萄架绿荫如盖,何满子又赤条精光,可是还阵阵出汗;他看了看拴在脚踝上的绳索 ,解也解不开,挣也挣不脱,急得满头冒火星子 ,汗下如雨。
忽然,隔墙花影动,从东篱笆上的豆角秧和喇叭花藤萝里 ,露出一张俊俏的脸儿,轻轻地叫了一声:“满子!”
何满子一抬头,原来是望日莲姑姑 ,救命星光临了 。
“莲姑! ”何满子一肚子委屈,好容易盼来了亲人,哇的一声哭了。
坐在外屋的一丈青大娘,听见哭声 ,扔下手里的牛拐骨,走了出来,问道:“满子 ,怎么啦?”
何满子一听奶奶的口气,明明是带着心疼的意味,于是便演出了他的拿手好戏 ,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篱墙外,一串脆笑,望日莲问道:“干娘 ,满子犯了多大的家规,披枷戴锁的打算刺配沧州呀?”
何满子哭得一声更比一声高 。
“那个老杀千刀的,撞了黑煞 ,一进门就瞧着我们娘儿俩扎眼;打算先勒死小的,再逼死老的,好接那个口外的野娘儿们来占窝儿!”
一丈青大娘泼口大骂起何大学问。
北房东屋土炕上,发出一声虎啸 ,何大学问怒吼着冲出屋门。他光着膀子,赤着两脚,只穿一条肥大短裤 ,扎煞着根根松针似的胡茬,喊嚷道:“不是你这个长舌头娘儿们挑三窝四,我就舍得拴起满子来啦? ”
“是我叫你拴的呀?”一丈青大娘的嗓门儿 ,压倒了何满子的哭声和何大学问的吼声,“我不过是叫你吓唬吓唬他,谁想你却黑心下毒手!”
“我并没有真捆满子呀! ”
“唉哟 ,拴贼的扣儿,勒得孩子快断了气儿!”一丈青大娘拍得巴掌山响 。
“我割下你这个娘儿们的长舌头!”何大学问大步走到葡萄架下,伸出一个指头 ,抖搂了一下那圈套圈儿、环套环儿的绳索,哗啦散开了,“瞧,这是真捆他吗? ”
望日莲背着大筐跑进来 ,笑道:“干爹,您可真会玩花活儿。”
“这叫兵不厌诈,空绳计!”何大学问得意地嗬嗬笑道 ,“可这一来,我的花活露了馅儿,满子的贼胆子就更大了。 ”
“您还是进屋睡回笼觉去吧 ,满子陪我到河滩上打青柴 。”望日莲说。
“等一等!”何大学问说,“让他奶奶给孩子做口吃的。 ”
“我不管!”一丈青大娘还在跟老头子赌气。
“不敢有劳王母娘娘的大驾!”何大学问叹了口气,“我给何家的这个小祖宗儿当大脚老妈子 。”
“我不吃! ”何满子一甩胳膊 ,“把挂在西屋墙上的那一串打鸟夹子给我拿来,我打鸟去。”
“得令!”何大学问高声答应,“瞧我孙子的孝心多大 ,给爷爷打野味,晚上下酒。 ”说罢,一溜小跑进屋去 。
何满子从爷爷手里接过一大串打鸟夹子,牵着望日莲的手走出柴门 ,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,就嘬起嘴唇学了一声布谷鸟叫:“咕咕,咕咕!”

“你也是我的小祖宗儿。”望日莲说 ,“来,我背着你。 ”
望日莲找个土坡,半蹲下身子 ,大筐靠在土坡上,何满子坐进去,望日莲直起腰 ,背着他奔河边去了 。
望日莲十九岁,奶名可怜儿,是何家东隔壁杜家的童养媳。十二年前 ,在摆渡口开小店的花鞋杜四,从一个逃荒的饥民手里买下来,领回家,给他那个当时已经十七岁的傻儿子当童养媳妇。这个傻儿子小名叫二和尚 ,长得丑陋,又缺心眼儿,就会在小店里扫马粪 。花鞋杜四是这个小村有名的泥腿 ,他的老婆豆叶黄,又是这个小村独一无二的破鞋。豆叶黄长得有几分姿色,可是心肠歹毒 ,一张嘴就像蛇吐信子。可怜儿来到杜家,一年到头天蒙蒙亮就起,烧火 、做饭、提水、喂猪 、纺纱、织布、挖野菜 、打青柴 ,夜晚在月光下,还要织席编篓子,一打盹儿就要挨豆叶黄的笤帚疙瘩 ,身上常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 。
可怜儿十岁那年,张作霖的队伍跟吴佩革的队伍隔着北运河开仗,炮火连天,一个炮弹炸了个大坑 ,把可怜儿倒栽葱埋了下去,花鞋杜四和豆叶黄也不扒她,慌慌张张跑反走了。一丈青大娘心肠软 ,冒着硝烟把可怜儿扒了出来,可怜儿昏迷不醒,一丈青大娘把她装进大筐 ,背在身上就跑。一块炮弹皮子划破了一丈青大娘的鬓角,她还是不忍心扔下这个苦孩子,自个儿逃命。在青纱帐里躲藏了三天 ,仗打完了,回到村里,才知道二和尚被奉军抓了伏 ,下落不明 。豆叶黄哭天叫地,一腔毒火扑到可怜儿身上,骂她是扫帚星,克夫命 ,又掐又咬,疼得可怜儿满地打滚儿。一丈青大娘忍无可忍,跳过篱笆 ,把可怜儿抢救出来。豆叶黄也不是好惹的,跟一丈青大娘对骂起来;一丈青大娘虽然口角锋利,可是豆叶黄的舌头带着毒刺儿 ,于是动口改了动手,把豆叶黄打得七窍出血,豆叶黄就爬到何家门口 ,躺下装死 。花鞋杜四更不是省油的灯,手持一把宰猪的育条子赶来,要烧何家的房;一丈青大娘就拿起一把鱼叉 ,跟花鞋杜四交了手。正打得你死我活,难解难分,何大学问从口外赶马回来了,抡起大鞭 ,一个鞭花抽过去,把花鞋杜四抽了个皮开肉绽,差一点腰断两截。花鞋杜四岂能善罢甘休 ,他在官面上有路子,搬来了河防局的一个巡长,要把何大学问抓去坐牢 。最后 ,还是有人出面说和,何大学问请了两桌酒席,答应给花鞋杜四和豆叶黄治疗养伤;但是 ,何大学问和一丈青大娘一定要认可怜儿当于闺女,花鞋杜四表示同意,不过将来可怜儿圆房 ,何大学问跟一丈青大娘得陪一笔嫁妆。两下立了文书,画了押,可怜儿当众给干爹和干娘叩了头。
一丈青大娘觉得干女儿的名字不吉利,就给她改名叫贵莲 。贵莲虽然不再挨打 ,可是一年三百六十天,还是没有喘气的工夫。她到河滩上打青柴,何家西隔壁的周檎下了学也到河滩上打青柴 ,两人十分要好,常常嬉戏打闹,周檎就管她叫望日莲;她的命相本来不贵 ,反倒挺喜欢这个外号,一来二去就叫开了。
运河滩上遍地开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,顶属死不了的花朵最小 ,只有蚕豆粒大,血红血红的,洒满在河边、路旁、柳荫下 ,不怕风吹雨打,不怕曝晒干旱 。一连多少日子不下雨,土地龟裂,禾苗枯黄 ,可是小小的死不了花却更鲜红,更艳丽,叶子也更翠绿。望日莲就像那死不了花 ,在饥饿、虐待和劳苦中发育长大,模样儿越来越俊俏,身子越来越秀美。干爹和干娘疼她 ,一年也给她做一身新衣裳,她穿上新衣裳就更好看。
二和尚被奉军抓?福?蝗ッ换赝罚?未笱?屎鸵徽汕啻竽锞拖敫樟?碚移偶摇5泵娌槐憧?冢?桶萃邪诙纱?牧?薅罚?ふ破痰募?铣樱?夏窘持6宋纾?蕉偶姨教娇谄?k?耄鋈烁账得骼匆猓?挂痘票愫盘沾罂蓿?星故拱舻厮ち艘淮蠖严醒运橛铩;ㄐ?潘牡顾坪跬ㄇ榇锢恚?邓?膊辉敢獾⑽罅硕?钡那啻海?皇嵌?由?牢床罚鹗恚?黄埔幻呕椋髡徘敫鏊忝?壬樟?蛞淮蜇浴r舱娲涨桑幕案章湟簦?磐饩拖炱鹚忝?壬?牡焉?团艹鋈デ肓私?础5弊胖谌说拿妫?忝?壬?涛柿送?樟?投?蜕械纳?桨俗郑杆懔擞炙悖?谥心钅钣写剩蝗缓蠖隙ǎ蜕性谕庖丫?绷斯伲裱ζ焦竽茄皇?嗽夭拍芤陆趸瓜纭6?蜕谐鋈ヒ丫?四炅耍酝?樟?沟迷诤?た嗍厥?龃呵铮?突峥嗑「世矗?蚬笃奕佟
其实,花鞋杜四和豆叶黄各怀鬼胎 ,居心不良 。花鞋杜四一肚子狗杂碎,他见望日莲出落得一朵鲜花似的,就起了luanlun的贼心。豆叶黄本来是个破鞋 ,花鞋杜四常年住在小店里,很少回家来睡,她就招野汉子;眼见自个儿年老色衰,缺乏吸引力 ,就想拿望日莲当招蜂引蝶的幌子。有一天夜晚,豆叶黄跟她的野汉子约定,半夜三更前来 。正是暑伏时节 ,豆叶黄喊叫屋里闷热,打开前后门窗通风。半夜里,豆叶黄走出后门 ,叫她那个等候在篱笆根下的野汉子进去,她在外面把门。那野汉子像一只偷(又鸟)的黄鼠狼,蹑手蹑脚而入 。就在这时 ,前门又贼溜溜闪进一个黑影;月黑天,天阴得像锅底,两人谁也没看见谁 ,一齐扑向望日莲的小百屋。
望日莲人大心大,又见豆叶黄行为不正,花鞋杜四贼眉鼠眼,每晚临睡之前 ,都关严窗户,顶住房门,身旁左边一把镰刀 ,右边一把剪子。两个恶贼扑门,望日莲惊醒,从炕上跳起来 ,可是还没有等她动手,这两个恶贼先厮打起来 。望日莲投出了镰刀和剪子,从窗口跳出去 ,大喊一丈青大娘救命。一丈青大娘闻声而至,掌起灯火,只见镰刀砍在花鞋杜四腿上 ,剪子扎在野汉子胳臂上,两个恶贼仍然死咬住不放,滚在一起厮打。
出了这件事,一丈青大娘不依不饶了 。豆叶黄理屈词穷 ,只得应许望日莲白天给她家干活,晚上到一丈青大娘那里去睡。
何大学问出口赶马,望日莲就跟一丈青大娘和何满子同睡在一条小炕上;何大学问赶马回来 ,望日莲就跟何满子到西屋去睡。那时候何满子才三岁,每晚都睡在望日莲的怀抱里,已经三年了。
望日莲虽然摆脱了花鞋杜四和豆叶黄的暗算 ,可是摆不脱苦重的劳动,她还要一年到头 、一天到晚地干活 。而且,豆叶黄因为奸计未成 ,要出口气,更加重了望日莲的劳苦。望日莲从来没有歇过响,大晌午头儿 ,便得去打青柴。
年轻的姑娘媳妇们下地,身边都带着个孩子,倒不是为护身,而是为防嫌 。所以 ,望日莲晌午打青柴要带着何满子——
望日莲的大筐里背着何满子,沿着河岸走出村口,便是一片河滩。
这片河滩方圆七八里 ,一条条河汊纵横交错,一片片水注星罗棋布,一道道沙冈连绵起伏。河汊里流水潺潺 ,春天只有脚面深,一进雨季,水深也只过膝 ,宽窄三五尺,也不搭桥,可以一跃而过;河汊两岸生长着浓荫蔽日的大树 ,枝枝丫丫搭满大大小小的鸟窝 。水洼里丛生着芦苇、野麻和蒲草,三三五五的红翅膀蜻蜓,在苇尖、麻叶和草片上歇脚;而隐藏深处的红脖水(又鸟)儿,只有蝴蝶大小 ,啼唱得婉转迷人,它的窝搭在擦着水皮儿的芦苇半腰上,一听见声响 ,就从窝里钻进水里,十分难捉。沙冈上散布着郁郁葱葱的柳棵子地,柳荫下沙白如雪 ,大热天躺在白沙上,身心都感到清凉。
何满子最喜欢到河滩上玩耍 。光着屁股浸入河汊,捞虾米 ,掏螃蟹,模小鱼儿;钻进苇塘里,搜寻红脖水(又鸟)儿 ,驱赶红靖蜒满天飞舞,更是有趣;但是,最好玩的还是在大树下 、茂草中和柳裸子地里,埋下夹子和拍网打鸟。
一到河滩上 ,何满子就叫望日莲把他从大筐里卸下来,欢叫着?过一条条河汊,跑在前面 ,从一片片水洼的苇丛中钻进钻出,最后一口气跑上最高的那道沙冈。
望日莲也来到了高高的沙冈上,她坐下来喘了口气 ,就折了两大把柳技,编成一个遮阳的柳圈儿;她连一顶破草帽也没有 。柳圈儿编成了,她把那一条粗大油黑的辫子盘绕在头上 ,然后再戴上柳圈儿。这时,何满子一定要采几朵火红的、金黄的、洁白的 、绛紫的、天蓝的野花,插在柳圈上 ,想把莲姑打扮得更好看。望日莲又脱下身上那打满补丁的蓝花土布小褂儿,扔给何满子,叮咛说:“给我看着!你打鸟儿别像断线的风筝,有男人来 ,赶紧喊我。”
何满子见她的胸脯上还七缠八绕着一块长条子破布,便说:“莲姑,把这条子破布扯下来 ,多凉快 。”
“放屁! ”望日莲脸一红,“姑娘家能脱光膀子吗?”
望日莲头戴着插满野花的柳圈儿,一手提着大筐 ,一手握着镰刀,钻进蓬蒿茂草丛中去了。何满子坐在柳棵子地里,抱着望日莲的蓝花土布小褂儿放哨。一会儿 ,他就感到寂寞了,越寂寞,也就越感到发困 。于是 ,他不耐烦了,揉了揉眼,摇了摇头,清醒过来 ,就扒了个沙坑,把蓝花士布小褂埋起来,提着一串打鸟夹子 ,走下沙冈。
何满子先到草棵里捉小虫,把小虫串在夹子的支棍上,一把一把地四处埋伏起来 ,每处都拔几棵草盖上,伪装一下。然后,就钻进茂草中 ,轻柔地吹着口哨,含一片草叶学鸟叫,引诱树上的和树丛里的鸟儿下村出窝 ,觅食上钩儿 。何满子听见这里啪的一声,那里啪的一声,乐得直想翻个跟头打几个滚儿,那是打中了。但是 ,有时候也噗的一声,却是打空了。受了惊的鸟儿,吓得钻入没天云 ,受了挫伤的羽毛在风中飘散 。
他听着打中鸟儿的声音,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儿;要打到二三十只,才够他和望日莲烧吃一顿。
一想到莲姑每天都吃不饱 ,何满子的心里就一阵阵发酸。打青柴的时候,他常常看见望日莲饿得心里发慌,脸白得像一张白菜叶子 ,额角上冒出一层层的虚汗,就手打着颤儿摘取一颗一颗的地梨,填填肚子 。何满子心疼望日莲 ,就到财主家的瓜田里去偷瓜;面瓜香甜柔软,很好吃,吃上几个也能饱一阵子。而且,偷瓜也是一种冒险的游戏 ,对何满子很有诱惑力。

他常常光顾邻村大财主董太师的瓜田。
爬过河滩上最后一道沙冈,就是董太师的瓜田 。这一块瓜田二十亩,东西南北各有一座窝棚 ,地中央还有一座高高的瓜楼,瓜楼上站着一个拿枪的团丁;更有两条伸出血红长舌头的恶狗,在瓜田四外跑来跑去;瓜垄里 ,埋藏着一杆杆地枪,枪口露在土外,枪机上拴着一根绷紧的细绳。偷瓜的人不小心?上绳子 ,地枪响了,枪砂打在身上或是腿上,就要受重伤。
何满子从茂草中悄悄爬到董太师瓜田的地边 ,只见高高瓜楼上的那个团丁,抱着枪靠在栏杆上打呼噜,四座窝棚的看瓜人,前仰后合地打盹儿;那两条恶狗也各自找个阴凉卧下 ,懒得跑动了 。何满子偷瓜,不但胆大,而且心细 ,他滴溜溜转动着黑亮黑亮的小圆眼睛,先看准了有利地形,再仔仔细细观察 ,分辨出哪一条瓜垄埋藏着地枪。然后,他趴下来,只靠两只臂肘爬行;临到地边 ,滋溜一下,像一只泥鳅,钻进了瓜垄。
钻进瓜垄的密叶下 ,何满子就如鱼游水,再有阵阵微风拂过,吹得瓜叶沙沙响,那就更给他帮了忙 ,打了掩护 。他最喜欢吃甜瓜,甜瓜不但解渴,而且一直甜到心窝里。他也爱吃面瓜 ,面瓜不但解饿,而且吃过之后余香满口。他更喜爱西瓜,但是西瓜个儿大 ,还要砸破了皮,在瓜垄里不能吃,必须推出瓜田去 。这个活儿很累 ,何满子却干得十分巧妙。他摘下一个斗大的西瓜,然后仰巴跤躺下,叉开双腿 ,把西瓜夹在腿裆里,两个手掌子按地,屁股一颠一颠地推的那个斗大的西瓜滚动着;慢慢地,慢慢地推出了瓜田 ,钻进茂草中,就算胜利了。但是要出一身大汗,沾满一身的沙子 。
何满子听见啪的一声又一声 ,已经打中了十几只鸟儿,就钻进了董太师的瓜田;先在瓜垄里吃了个肚儿圆,然后抱出三个大面瓜 ,到蓬蒿丛中寻找望日莲。
这一大片蓬蒿,五尺多高的大汉钻进去不见影儿,何满子钻进去 ,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汪洋大海。他走一走便侧耳听一听,听一听哪里有镰刀的唰唰声,再循声找去。寻找望日莲 ,还有一个方便,那就是望日莲喜欢一边打青柴,一边唱小曲儿,她有一条低柔的嗓子 ,轻轻唱起来,悦耳动人心 。这些小曲儿,都是情歌 ,词句都很大胆;何满子听不大懂,可是知道在家里是不能唱的。
何满子抱着三个大面瓜,在蓬蒿丛中找来找去 ,听不见镰刀的唰唰声,也听不见低柔的小曲声。他感到奇怪,也有点恐惧 ,站住了脚,支起耳朵,听了又听 ,仿佛听见了幽幽的哭泣声 。他乍着胆子,跟着脚尖,提着身子,小步小步地向那边挨过去。
他看见了 ,望日莲已经割倒了一大片青柴,却不知为什么趴在了青柴上,两手抓着两大把泥土 ,哭得整个身子抽搐着。何满子想,望日莲一定是饿得肚肠子疼了,便高喊道:“莲姑 ,你饿了吧?我给你送面瓜来啦!”
望日莲仰起半边脸,挂满了泪水,抽噎着说:“我……不饿 ,你……吃吧! ”
“我早就吃饱了!”何满子把三个大面瓜放在望日莲头前,腾出手来,拍了拍蝈蝈儿似的肚子 ,“快吃,快吃 。”
“我……吃……不下去。”
“你病了吧?我找奶奶来给你扎针。 ”说着,何满子转身要走 。
“我没病!”望日莲一把勾住他的腿腕子。
“那你为什么哭呢?”何满子迷惑地问。
“没来由,就是想哭 。 ”望日莲坐起来 ,擦着眼泪。
何满子直勾勾磁着眼珠儿,忽然笑了起来:“我猜着啦!你是想檎叔了。”
“谁说我想他?”望日莲又扑籁籁淌下泪来,却还要嘴硬 ,“他算是我的什么人,我算是他的什么人? ”
“你们俩……你们俩……”何满子不知如何回答,“你们俩当两口子吧!”
“今生没缘了 ,来世再说吧! ”望日莲凄然地说。
“来世还得等多少年呢?”何满子问道 。
望日莲失神地说:“眼下就死,投胎转世,再过二十年 ,又这么大了。”
“我不愿意你等到来世! ”何满子兴致勃勃地说,“等檎叔回来,我就催他雇花轿抬你。”
“他早就该回来了 。”望日莲哀怨地说 ,“人家今年从潞河中学堂毕了业,就要进京上大学堂了,还想得起我这个打青柴的乡下丫头?”
“他要是把你忘了,我见面就骂他! ”何满子忿忿地说 ,“我还要拿奶奶的鱼叉扎他,顶门杠子抢他。”

“住嘴吧!”望日莲慌忙双手捂住他的嘴巴,“不许你咒他。 ”
“我偏咒他 ,偏咒他!”何满子呸呸咋起了唾沫 。
“求求你,好孩子!”望日莲哀求起来,“你在这儿咒他 ,他在外边有个灾枝病叶,谁来服侍他呢? ”
“看你的面子,我不咒了。”
“你还得说 ,求老天爷保佑檎叔平平安安。”
“说这个干什么呀? ”
“你刚才咒了他,还得给他消灾呀!”
“老天爷,保佑我檎叔平平安安吧!”何满子带着哭音呼叫起来 ,“保佑我莲姑跟我檎叔成两口子吧! ”
望日莲紧紧地把何满子搂在怀里,雨点似的亲他 。
望日莲也真的饿了,她风卷荷叶一般吃下了三个面瓜,心情也欢悦起来 ,白菜叶子似的脸上泛起了娇艳的颜色,目光也明亮得像月光下的春波,喜气挂上了微蹙的秀眉 ,红润的嘴唇漾起微笑,何满子呆呆地凝望着她。
“你看我什么?”望日莲纳闷地问道。
“莲姑,你真好看 。”
“呸!”望日莲啐他一口 ,“这几个月,你光学坏,往后别跟我睡了。 ”
“等檎叔回来 ,我跟他作伴去!”何满子气恼地说。
望日莲愣了下神儿,脸红了红,小声说:“那你就跟他睡一宿 ,再跟我睡一宿。”
“不! ”何满子斩钉截铁地说,“檎叔回来了,我才不愿意跟你睡 。”
“原来你跟我这么狠心呀!”望日莲说,“姑姑刚才逗你玩儿 ,心里才舍不得你。 ”
“你舍不得我,咱们仨一块儿睡!”何满子说。
“滚你的!”望日莲张开巴掌,轻轻用掌心拍了何满子的光葫芦头一下 ,“快去收拾你那些打鸟夹子吧,别叫人家起走了 。 ”
何满子恍然想起这桩大事,急急飞跑而去——
满河滩跑了一遭 ,何满子起回了他所有的打鸟夹子和拍网,打中了二十多只,其中还有两只肥囊囊的花胡不拉鸟 ,心里非常高兴。这两只肥鸟,一只孝敬爷爷下酒,一只要让莲姑吃个痛快。
他回到最高的那道沙冈上 ,扒出望日莲那件打满补丁的蓝花土布小褂儿,望日莲已经一趟一趟地把大捆的青柴背到了沙冈下晾晒 。
望日莲头上那插满野花的柳圈儿已经散乱了,盘绕着的大辫子拖落下来,沾了一头草叶 ,赤裸的肩头和胳臂上,划满了一道道血印子,七缠八绕在胸脯上的那块长条子破布 ,被汗水浸透,粘满了泥土。
“莲姑,歇一会儿 ,烧鸟吃!”何满子跳着脚喊道。
望日莲乏得有气无力,说:“我要去洗洗身子,你来给我看着人 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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